（四）

　　人心其实并不遥远，只是很多人在心里搭筑起厚厚的城墙保护自己，当然，保护了自己，也阻断了和别人的交流，所以人心隔肚皮，人们总以为有万里之遥。其实，当你放下防御，主动拆去心底的城墙，就可以发现，其实，人心只是咫尺之隔。要去了解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只要你，用心。

　　当她对他卸下心底的防御，用心去感受他的一举一动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他是个很单纯的人，有着很简单的思维。

　　直到有一天，她已经回了宿舍却发现遗忘了东西于是又返回军部，刚想推门而入，无意间听到里面有两个男子激烈争吵的声音，而其中一个，是罗伊，她知道，他的声音，就算只是一个简单的单音节，她也可以辨认出来。她没有推门而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

　　紧接着，她听见罗伊大声地说着：“不要管我，我有我做事的方式，为了达到那个目的，我可以牺牲一切，我在乎任何人的看法，而你只要好好地帮助我爬上顶峰就够了！”

　　而另外一个男子也同样态度激烈：“罗伊，够了，你不觉得自己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恶么？”

　　“我说过了，我早就说过，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就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下地狱也要，怎样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办法去赎罪，你知道么，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唯一可以为那些死去的人做的事情。”

　　“可是，罗伊，你这样活着太累了，你会崩溃的。”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早就没有退路了，你知道的，在我杀了那对医生夫妇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希望有一天拥有可以拒绝杀戮的权利。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避免更多的血腥发生。这是我唯一可以赎罪的办法，唯一可以选择的赎罪的方式。你知道的，休斯……“罗伊的声音有些哽咽，而对方，也久久地无言。
　　”

　　门外的她再次背抵着门板，有泪，从眼角滑过，为罗伊，为那个她一直不懂的男子，为那个像个傻瓜一样的男子。

　　（五）
　　当你偶然了解到一个人的内心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会突然转变自己对他的所有观念，而她亦然。

　　她不再排斥跟随他执行平乱的任务，甚至，她总是冲在他的前面，在他行动之前用她的枪解决一切的事端。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的手，沾染更多的血腥，至于自己，她不在乎。因为，她也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决定。她知道，自己会一直跟随他，一直到他梦想实现的那一天，那，也是她的梦想，只是，一直无从找寻而已。

　　他对于她态度的突然转变，是有些惊诧的，甚至好几次，她看见，他的嘴开了，又合上，想说些什么，却有不知何故咽了回去。

　　直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当他执行完一个叛乱的任务时，面对满目的苍夷，他背对着她，如是说。

　　他说，当自己在平定东部叛乱的时候，曾因为被迫杀害一对己方的医生夫妇导致自己精神崩溃，长时间受着良心的谴责，甚至想退出军部，甚至想自杀。可是，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无事于补，人死了，就再也不能复生，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减少更多的杀戮，而为了这个，就必须要站在军部的最高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以，为此，他愿意牺牲一切，他不怕下地狱，因为，他早就经历过人间地狱，在那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消失在他手中的时候。

　　夕阳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他喃喃地说着，似乎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似乎也没指望任何人能相信他，他只是想说出来，或许，他早就想说出来，早就想告诉她，因为太久地沉默会让他觉得找寻不到真实吧。

　　可，那一刻，她信了，她相信了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的话，只因为，她看见，他那双带着练成阵手套低垂着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所以，她信了，她相信，身体的细节不会说谎。

　　于是，那一刻，她又一次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以生命为代价，她也要保护眼前这个男子，一切，只因为－－赎罪，这也是她，唯一可以赎罪的方式。

　　（六）

　　她随同他南征北战，杀戮依然在继续，罪恶依然在继续，而添加罪恶的人也越来越多，法尔曼，哈勃克，一个又一个，有着同样的过去，同样的罪恶的人，慢慢地聚积在他的身边，为着同样的一个梦想，一个或许会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的梦想。

　　可上帝总是爱捉弄人的，当你越想得到什么，你失去的，也就越多，而愿望，却始终遥不可寄，让你怀疑，人生，仿佛就是一场捉弄人的戏。他们，亦如此，越是心急如焚，就越是无能为力。他们东奔西走，转战南北，梦想却似乎越走越远，冥冥之中总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阻碍，却总是觉得无能为力。

　　无数次，她看见他黯然的表情，他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她知道，他的内心也在彷徨，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不知道该将这伙人带向何方。其实，他也是迷惘的。

　　可，命运，终于在那一天被改变――休斯死了。那个如同他影子般的人，那个唯一可以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一席之地的人，那个说要永远在下面推他一把，帮助他爬上最高峰的人，死了。原因，不明。

　　可，他们都明白，休斯的死并不是偶然。休斯不过是一个牺牲品，是他们追寻至高点所付出的代价。无形的黑手已经慢慢地伸向了他们，一切的真相似乎都触手可及，可真正剩下最后一步的时候，却又突然发现，原来真相是那么遥不可及，原来自己是那样地无能为力。

　　他站在休斯地墓前一动不动，他仰望天空，低低地说‘下雨了’。

　　她抬头，天空没有哭泣，可他的脸庞却有泪水，一点一滴地滑落……

　　他挺直的背梁包裹在厚厚叠叠的军服大衣里，看不出是否在颤抖，可那一身的铁灰蓝在这会儿，却又显得异常地忧伤，她看着眼前的背影，再一次想起初见他的情景，那时候，她觉得他背负着满身的罪恶，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他背负的，不是罪恶，而是宿命，以鲜血换来和平的宿命。虽然，为此，需要付出一切，包括朋友，包括亲人，甚至可能包括自己的生命。

　　可，她知道，走到这一步，除了继续前进，他已经无路可退，而自己，也同样无路可退。

　　于是，她再次坦然地接受眼前的命运，镇定地端着枪，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扣动扳机，再没有犹豫，再没有彷徨。

　　如果说，他赎罪的方式是拥有最高的权利，那么，她，能做的，就是代替那些死去的人，保护他，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人啊，当你有想要保护的人或者事物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坚强。

　　于是，她选择了坚强，因为，她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她和他，依旧重复着自己内心深处最厌恶的事，依旧做着军部最让自己痛恨的刽子手。

　　某年某月某一天，有个女孩，用试探地口气问她“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你会怎么办。”

　　她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脱口而出：“我会用我的性命去救他。”

　　“如果他不值得你去救呢？”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认为他值得，所以，我会赌上性命。”她说话的当儿，手已经放在离自己的枪触手可及的地方，如果，下一刻，那个女孩有任何的异动，她知道，自己会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为了他，她可以杀掉任何人，她知道。

　　一切只因为，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是他们，活着的唯一的方式。

（来源：玲珑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