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我从没想过我会以杀戮为业。从没有。
我生在洛丹伦的一个中产之家,自幼便随父母搬去了棘齿城。父亲本是个地方上的小书记员,不知怎
的发现了自己的才能,于是便到热砂谋了份不错的工作。
我很幸运,借着热砂的标牌,躲过了战火。
25年的生活一直很平稳。我能和各方的成员接触,联盟,部落,甚至还有纳迦。
部落们看我的眼光总是怪怪的。巨魔,亡灵也就算了。兽人,牛头却远没一般人想的那么豪爽大气。
我一直在想,他们朝我这个归属热砂的孩子倒出各种污言秽语能有什么过瘾的。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你想的那么坏,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终归是洛丹伦人,那是我的祖国。不是你们的,但却是我的。我的根在那里,打从落地就深深地扎
进那片永难忘却的沃土。
最终的爆发是在一个高精灵来到时。他要去投银月,在棘齿停留时看到了我。我25了,是条汉子了。
他便那么瞥着我,所说的没什么新鲜的。
他说洛丹伦亡了,他说洛丹伦是遗族的,他说洛丹伦人是无力自保苟延残喘的废物,他说洛丹伦人是
暴风城的哈巴狗,他说洛丹伦人就是些让他们杀着玩的桩子,他说洛丹伦人想活下去得看希尔瓦的脸
色,他说遗族不可战胜,他说希尔斯布莱德不如血色。
你可以拿洛丹伦的伤当笑话,但我不能。你可以蔑视洛丹伦的尊严,但我不能。你可以不把洛丹伦当
回事,但我不能。
洛丹伦这个词对你来说狗屎不如,但对我来说却比生命还要重。你蔑视她,因为你生在异国。你看
不到洛丹伦的伤,你看不到洛丹伦的痛,你看不到洛丹伦的美,你看不到洛丹伦的重,因为你生在异
国。你不会在乎那片土地上生长的男男女女,因为你生在异国。你不会在乎洛丹伦人的凄楚,因为你生
在异国。
不是你看不到,是你不想看到。
所以你只在乎你的。和你有关的,便都是完美的。和你不合的,便都是丑恶的。
你灵魂中有一个箍,是由你生的社会造就,这其中也有你自己的功劳。
你逃不脱,我也逃不脱。
你永远爱你的情人,哪怕他禽兽不如。我永远爱我的祖国,哪怕她千疮百孔。
于是我抄起椅子砸在了他脸上,然后拎着酒瓶跟他拼命。我的祖国如果堕入地狱,那我必将誓死追
随,不离不弃。不过在那之前,你也休想逃过黄泉的烈火。
我打掉了他八颗牙,他扭断了我的手。最终我们都被投进监牢。
出来时我已打定了主意,要让世界知道,什么才叫洛丹伦。我要让他们知道,洛丹伦不是可以随便侮
辱的病猫。
只要我一息尚存,那么洛丹伦就不会灭亡。因为我的血管中奔涌着洛丹伦的鲜红,我的发肤受之于洛
丹伦的沃土。
“我了解你,连老鼠都不敢杀的废物。”豁牙的精灵笑着,叫着。
“如果是杀你,那么我绝不会手软。如果是杀你全家,我也绝不会手软。如果是杀你一族,我TM也不
会眨下眼睛!”
气血上涌,真想不管不顾地把他干死在当场。热砂雇佣的食人魔将我牢牢按住,我只能用已沙哑的嗓
子冲着那远去的尖耳朵叫骂。
嘶喊,直到没有了力气。喉咙痛得像着了火,直看着血自口中涌出。那不算什么,因为心更痛。
他不在乎我的心痛,因为我不是他。快感再短暂,也是自己的。痛苦再深重,也是别人的。何乐而不
为?我于他便只是只蝼蚁,根本不值得在乎。
我也是这样的杂碎吗?是吗?
突然想笑。
那时便铁了心,定要让他食言。他所说的,我全都要打破。我要让他尴尬,我要让他恼羞。
于是便走上了血与火的道路,只是因为一句话,一句侮辱洛丹伦的话。
离开了父母,不顾他们的苦苦哀求。费尽千辛万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祖国。洛丹伦仅剩南方一隅,
但并没有亡国。洛丹伦看上去势力衰微,但绝不是暴风佬的走狗。
近半年的训练,很苦很苦。但我熬过来了,还带着一种快感。每时每刻都在突破自己的极限,突破人
体的极限,突破洛丹伦人的极限。
支撑我的,只有对敌人的恨,和对祖国的爱。而这两种感觉常混为一谈,因为它们带给我的是相同的
感受。
我选择做个狙击手,因为它可以让敌人恼怒,可以让敌人痛苦,可以让敌人悲愤却无处发泄,正如他
们带给洛丹伦的那些礼物。
俯卧撑做不了十个的学徒,变为一个可单手拗断颈骨的恶鬼。连砸死个老鼠都要后悔几天的孩子,变
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你是敬佩,还是恐惧?
到底是谁解开了恶魔的枷锁。
记录
第一个,是在伏击战中。我躲在安全的地方开了火。他带着尖耳扑到地上。火辣辣的快感。复仇的快
感。毫无内疚的快感。
最远的,奥特兰克山谷。514码打死了丘顶的萨满。
最近的,银松的密林。2码距离穿透了骑士的胸膛。
最血腥的,子弹炸飞了半个头颅,破布一样的脑组织溅了旁人一脸。
最无趣的,烟都没冒就倒在地上。
最滑稽的,子弹打断了颈骨,遗族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滚下来。
最有效率的,一枪穿了四个。
最撞大运的,偏离的子弹打在盾牌上变向钻进旁人的下巴。
最走背字的,子弹被牧师鬼使神差套的盾吞没。
最刺激的,眼角瞟到异常便转身一枪。游侠在血泊里挣扎到死,她的箭钉在我头上十公分的地方。而
此时,瞄准镜的十字丝还没映到我眼中。
一声枪响,正在讲故事的老萨满倒在孙子脚前。
一声枪响,正在蜜语的情侣跪倒在爱人怀里。
一声枪响,正在嘻闹的好友在兄弟臂弯中闭上眼睛。
一声枪响,对未来的美好遐想戛然而止。
一声枪响,嗫嚅许久的表白被永远封在心里。
一声枪响,天真的孩子再也见不到母亲。
一声枪响,又是百十斤的血肉烂在地里。
打久了,便再也恨不起来。我的一枪,干掉了一个恶魔,也同时干掉了一个天使。
为什么小说里的战士永远是从软弱到冷血,而我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第一次拿到枪时,每倒下一个兄弟,便用十个敌人的血来祭奠。而现在,却只想靠墙坐着。哪怕坐到
地老天荒也缓解不了疲累。
射穿身体,打在心上。这话一点都没错。
再瞄准他的时候,我会看上好久,看着他说,看着他笑。然后,闭上眼睛,扣扳机。
记录本的成绩终止于259,但我所创造的远不止这个数字。
最怕面对新手。怕在瞄准镜中出现他们的身影。怕看见他们挺直的腰杆,怕看见他们满不在乎的表
情,怕看见他们傻乎乎的动作,怕看见他们豪言壮语时的口型。
他们以为战争只是游戏,他们以为仇恨只是过瘾,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以为死神永远不
会将目光投向自己。于是,子弹飞去,带走他们的生命。
你见过霜狼村吗?那真是人都被杀完了啊。你经历过吗?你体验过吗?你敢吗?
清晨冲进银白色的要塞,黄昏出去的时候,整个山头都是红的。那是我第一次哭着杀戮。我是狙击
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那些敌人在死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生命。
男人杀完了,就杀男孩,因为他们会长大,会报仇。男孩杀完了,就杀孕妇,因为她们的孩子也会报
仇。孕妇杀完了,就杀女人,因为她们也是战士。女人杀完了,就杀女孩,因为她们也会长大。
这些你敢想吗?这些你敢做吗?这些你敢看吗?
我们做了,但我们原本也不敢,也不想。我们曾是农民,是技匠,是教师,是学徒,是公务员,是演
员,是和你一样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家伙。但我们现在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
吗?这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
国家模糊了,仇恨模糊了,连生死也模糊了。我一直觉得,做狙击手很好。因为我独来独往,不用去
交了朋友然后再在他们的葬礼上悲痛欲绝。
但我抗拒不了。我还是交了很多朋友,不管我是多么地伪装冷淡。只要有哪怕一次生死与共的经历,
便可以把性命交给对方。
我已不再是为国而战,不再是为恨而战,不再是为生而战。我奋战,只是为了血火中结下的那份兄弟
情谊。敌人的痛苦和兄弟的痛苦之间,我只能选择前者。
所以我们厌恶战争,但当战事来临时,却是最能豁出命去的。
我们都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我们活着,只是因为不想让兄弟伤心。
我们不再怕血雨,我们只怕泪滴。
我们是老兵。老兵终将无言地逝去。
还有别人,还有下一代,不停地重蹈我们的覆辙。
我们不是演说家,无法说服他们。
但他们终会学会:这世上,不是只有自己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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