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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西凉吹来的风，夹杂着沙尘的野性，战鼓声在风中传送着，喝下一碗酒,我发现我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也许是羌人天性便是好战的，祖母是羌族人所以我身体里有四分之一的羌人血统。可父亲说，虽然羌族是天才的战斗民族，但我们马家的人身上流淌着的，是高贵的汉人的血。在我儿时的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我们家的祖宗，是汉代的伏波将军，就是那个“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大丈夫。他叫马援，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男子汉。
我走出营帐，暮秋的天空已是格外的深沉了，若同我父亲的眼神，靠西面的营里，是几个羌族士兵在喝酒，他们是如此的放肆，但是一旦见到了我，就会像老鼠一样叫我“神威天将军”。哈哈，我这次出征向羌王借了五百羌兵，，我要在他们面前将仇人的头斩下来，然后让他们用对待神一样的目光看着我让他们到羌人的部落里传宣我的名字——堂堂汉伏波将军的后人“马超”。
西凉吹来的风，是有些凉意，今夜巡营的将领是庞德，他比我大三岁，但父亲说他比我成熟得多了，因此他是我父亲最看重的武将。他看见我，说：“主公，天冷了，天降寒霜，小心着凉。”我就默然了，低头往营帐里走，“帅”字旗在头顶上呼啦呼啦的响，与它们厮杀的，是西凉的风。
营帐里全是白的，那是为了祭奠我的父亲——马滕。哦，父亲已经死了！杀父亲的人叫曹操，是个用兵作战接近于“神”的人。曹操，这个名字我念叨过不下千遍，每一次念，都有将他千刀万剐的快意。当两个字从齿缝间吐出时，只有无边的仇恨，但末了，恨意就淡了，反而升华成一丝敬佩。我不知为什么？也许体内四分之一还流淌着羌人的血的人永远这么好战，好胜。
我横起一支羌笛，便吹了起来。羌人是热爱音乐的，我不知自己吹得好不好，总之在笛声中想起一些往事。
那个时候，我穿着银甲，戴着银盔，吹着羌笛，骑马和父亲去巡视羌人的山岭，我骑的白马——我一向喜欢银白色——和父亲的褐马并髻而行，羌笛在山中飘着，父亲便用手捻着他的长胡子，有些胡子干燥得断裂了，常在西凉野外活动的人，是被西凉的风吹的，那胡子被手一触即断了，父亲就将断了的几茎胡须向风中一放，西凉的风就把它们吹得很远很远。
父亲说，很远很远有个北溟，我就是北溟里的一条叫“鲲”的鱼，逆着西凉的风，降临到征西将军府上，成了马家的一员。
父亲说到这，韩伯伯就来了，后面还跟着我的堂弟马岱。韩伯伯是我父亲的结拜兄弟，山羊胡子，官封什么镇西将军；马岱是我伯父的儿子，是西凉城里唯一能和我打上八十回合的人，然而我一直以为他是最女孩子气的，不像西凉的风，刚劲且沧桑。
那天我们走呀走，走到了一个羌族部落里，羌王叫彻里吉，和韩伯伯是朋友，那夜我们便喝酒。后来，就有个武官打扮的人报告羌王，说乌恒派三千骑兵来攻，隔我们所在地不远。
韩伯伯和父亲商量了一阵，之后笑了，我听见韩伯伯对羌王说：“羌王陛下，韩某原与马兄父子为您击败敌军。”羌王沉吟半晌，仰天大笑：“有二位相助，我军胜矣。”父亲却说：“羌王陛下，我乃汉家臣子，无天子之令，实不愿与匈奴结仇。犬子不才，愿借与羌王驱驰。”
我看见羌王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就说：“小将不才，愿往斩来将只首，献于帐下。”羌王轻蔑的望了望我和马岱，拨了一千羌兵给我们，令我为先锋，他自己率军做后队，即刻出营。父亲对我笑。
西凉的风真大，头上是极大极大的月亮，我第一次感觉它离我们这么近，远处尘头滚动，那是敌军在行进。我手中拿着一杆银枪，月光照在上面，闪闪的；马岱跟在我的身后，他用的是大刀，我感到他口中的热气喷到我脖子上，还有他有点颤抖的手，也许是我的错觉，那或许是他身体随着战马起伏。刚刚喝过的酒，被西凉的夜风吹得漾了起来，羌人的血在我体内沸腾，我兴奋极，感觉是去宰割一头晕厥的牛。
我和马岱在敌军前面勒住了马，对方的将领是个大胡子，还号称“乌恒单于麾下第一猛将”。他见了我，哈哈大笑，说彻里吉可能是疯了，派两个孩子送死。我在那一刻兴奋到了顶点，也许是羌人的血在燃烧，我提出单挑如何？对手说，放马过来吧。一千羌兵静默在西凉的风里，三千乌恒骑兵也沐在月色里；马岱说：“兄长小心！”时，我已冲出了阵子，大胡子拍马迎战，我看见我的长枪在月光下乱舞，大胡子在哇哇的叫，他的叫声唤醒了我骨子里的羌人的野性，我怒吼一声，不知哪来的怒气？应该说是嗷叫一声，我感觉大胡子身后的骑兵队伍中的战马不安的踱脚——与此同时，我的长枪狠狠刺进大胡子的咽喉。血，是鲜血喷出来，喷在我脸上，嘴边。羌人的野性让我伸出舌头，是腥的，然而我从中尝出了战斗的气息。
我“啊”的一声，杀入战阵；马岱在我身后驱兵掩杀，我就看见眼前血呀，泪呀，还有敌人的手呀，头呀一个劲的乱飞，一位乌恒骑士用手抓住我的枪，我从腰间抽出长剑挥去，削去他的半个脑袋；我看见马代用大刀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耳边但闻哭叫声，再就是羌人的欢呼——“神威天将军”。
我们便凯旋而归了，羌王亲自吹羌笛欢迎我，那次是我第一次征战，也是第一次杀人。谁知杀得那么多，那么好。那夜西凉的风很大……
西凉的风的确很大，我害怕自己的羌笛声会让那些羌屏思乡，于是就停止了吹奏。眼前充斥着白色，我一向喜欢银白色。
西凉的风更大了。去年的风也有这般大，父亲应诏入京，带兵五千，和我的弟弟马铁，马休面见皇帝，自领四千军马为前锋，让马岱领军一千为后应，浩浩荡荡走向许昌。长亭送别时，我和韩伯伯都叫他别去；他一笑，说要尽一个汉臣的责任。一半流着羌人血的人永远这么倔。父亲真是个大好人，西凉的人民都这么说。父亲和我的两个弟弟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一去，雍凉道上竟再无归人，除了马岱扮错坐商客逃窜而回，其余五千将士，尽作他乡之鬼。
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雪地里，真冷啊。银白银白的雪地上冒出一群老虎，它们都向我扑来，用锋利的牙咬我，我的头，艘，躯体全咬破了，血流如注。
我惊觉而醒，妻就在我身边。她本姓杨，是西凉城里最富有的家庭里的小姐。那天我从他家楼下跑马而过，听见她在弹琴，她听见马蹄声，探头而视，正好十丈开外的我还在回首望着她的阁子。她笑，这一瞬间我便知道我未来的一半，西凉的风吹在脸上，竟会有醉意。第三日我们府里的人就去提亲，由于门当户对，妻便成了征西将军府里的主人。妻问我为何害怕；她的面容在灯下是那么安详，我们便依偎着，然而三更时分，庞德在门口叫我，说有紧急军情。我知道父亲出事了……
马岱是鼠窜而回的，他弃却了军马粮草，打扮成西凉商人，进了西凉城。
他说，父亲反曹的机密泄漏，前部四千西凉兵为曹军乱箭所杀，我的一位弟弟马铁死于其中。父亲和马休杀出一条血路，但寡不敌众，被擒，拒降，被斩首示众
……
想到这，羌人的血又在冒泡了。这次征战，我和韩伯伯共领军二十万，共同一个目的：杀曹操，报仇。然而，面对那个用兵如神的人，有可能取胜吗？我不寒而栗了。西凉的风，将我帐中的灯熄灭了，我默坐着，在黑暗中想起父亲和妻，妻身怀六甲，没与我出征，这会儿，她大概在梦中呓语罢？
或许梦中是那个叫“西凉”的城，那个小巷，一串琴声，一片马蹄响……
※二※
我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现在是黄昏时分，西凉的风吹了过来，刮痛了我的脸，我在十五天里攻下了长安。
在我十七岁那年，父亲、韩伯伯带我讨伐董卓的部下，我在长安城下与敌军对垒过。敌军的将领王方、李蒙，耀武扬威地在我们阵前驰马。父亲看不下去：“反国之贼，谁去擒之？”话音未绝，我就冲了出去，羌人的血在我体内不安地跳动，我看见父亲信任的眼神，父亲永远这么看我。那时，来自西凉的风把沙尘吹得漫天飞舞，王方怪笑着冲来，被我一枪，是的，是一枪就挑下马来，我以为体内的血白白翻腾了，回马就走，羌人敏锐的直觉告诉我李蒙在我身后偷袭，父亲说：“小心背后有人追击。”父亲真仁厚，这时候也不愿说“偷袭”这个不光彩的词。我伸出右手，将李蒙擒过马来，这时父亲的话还刚被西凉来的风吹散在空气里。——他们管这招叫“轻舒猿臂”，但我以为，这是羌人厮杀的本能。那次，我的威名传遍中原。
长安的黄昏可真漂亮，但我还是习惯望着冷风下的西凉清静的斜阳。妻的笑颜又在风中浓了起来，我的银甲在落日的余晖里闪着灿灿金光。马岱登上了城楼，也在夕阳里静默，是赏景，还是怀人？——我不得不佩服前人竟会选中长安这么一块宝地当作都城。
韩伯伯来了，他说：“超儿，早些休息吧。明天会有更惨的厮杀，听说曹操已派徐晃、曹洪镇守潼关，他自己引大军随后就到。”
我说，我还想看一会夕阳。然而东方天空已出现了星斗。
※三※
——我不得不为自己欢呼，九天之内我攻入了潼关，占据潼关天险，便足以与曹操抗衡了。
午后的风很狂，呜呜的，我不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韩伯伯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将军，我是认识他的，他叫马玩，是我远房一位堂兄，现在是韩伯伯手下的将军，我对这位堂兄的映象不错：他在我的新婚宴上赠给我十坛上等的好酒。
韩伯伯说，曹贼大军离潼关三十里下寨。
我便差人下战书。我目送使者走出了营帐，然后抽出腰间的剑，将茶案一斩为二。我觉得羌人的血在逼我变狼，我说，誓杀曹贼。
四下皆静，唯闻风声。是西凉的风。韩伯伯便笑了，我也呆笑。我身边的庞德也爽朗大笑，马岱也微笑了。马玩的眉头紧锁了一阵子，苦笑，额前冒汗不止。
次日，我便出战了，庞德，马岱在我左右——“上首庞德，下首马岱”。人们喜欢这么说我们，我却认为，他们是我最好的兄弟。韩伯伯压阵。我望曹操，他不是很高，穿红袍金甲，我自以为我的目光像西凉郊外的野狼，亦或是西凉上空的鹰。
曹操望了韩伯伯一眼，像有什么话说，韩伯伯低头。
我挺枪而出，曹操背后窜出于禁，我和他杀了八九回合，差点刺死了他；张合出战，他是河北名将，曾经与长山赵云那员鼎鼎大名的武将战成平手。我想，扬名的时候来了，二十回合后，我心中一紧，银枪出手，刺中他的战甲，他回马便走，又有个叫李通的小辈，与我交战，然而，我是有天才战斗血统的人，所以，一个回合他就成了我的钱下亡魂——“哇哈哈哈哈，”我长笑不已，体内的羌人血快乐到了极点，我的枪在午后的天空中画可个夸张的圆，然后紧紧地指着曹操，西凉的兵像沙尘一样飞过去，我还听见其中夹杂着羌人的语言：“神威天将军！！！”我终于追到了曹操面前，他惊愕地看着我，——由于逃命，他弃却了身上任何与众不同的东西：红袍、长须……
我冷静地说——“去死吧！”内心却在羌人的血的刺激下狂热不已，长枪已出手。
※四※
雍凉道上，我策马飞驰，白马累得走不动了，然而，它还得载着我。西凉的风吹在我脸上，这张脸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两年前我与韩伯伯攻打曹操，中途中了曹操的反间计——他写信给韩伯伯，又在信的紧要关节涂抹糊涂，让我产生错觉，竟在一个晚上杀败韩伯伯和他的五个部下，其中包括我的堂兄马玩。
这次我的对手是姜叙、杨阜，他们本来是我的部下，是最低劣的战将，不像我——一个流着四分之一羌人血的汉族天才战将。马岱、庞德伴着我，还有西凉骑兵七十余骑，我们在逃往一个叫冀城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妻儿。姜叙、杨阜及他们勾通的曹操的部队在后面紧紧追赶，我在这一刻明白了楚霸王的心情。
西凉的风刮在脸上，我已经几个月没洗澡了，铠甲上生满了虮虱，银枪上是血迹，胡子已长满了我的脸——冀城，就在前面，妻在那儿，她见了我还会认得我么？马呀，快加速啊。
我们身后是追兵，前方呢？是禁闭的城门，叛军已攻陷了这座小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两年前的一天，我用长枪刺向曹操，谁知匆忙间枪刺入了一棵大树，让曹操在我眼前跑了，当时我还有希望，今天，希望还会有？
我看见敌人将我的妻子押上了城墙，她看见我，默然流泪了，我们便一个城上，一个城下望着，血光一闪，妻的头颅从城上落下，跌在我马前，我捧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脸，她的体温尚存，我似乎还记得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我们依偎着，她的体温温暖着我，她问：
“超，怕什么？为何害怕？”
西凉的口音震动着我的耳膜，我竟没哭，只感到她的鲜血、脑浆全从我手指间流下去，我的盔甲闪着血色。
感谢我的叛军们，他们让我看见了人间最精彩的悲剧——我的三个幼子，十多个最亲近的人，家仆，一个一个被砍下城来，他们有的叫我“父亲”，有的叫我“主公”，我觉得胸口闷得说不出话。
黄昏时分，我攻入敌人守备空虚的历城，血洗全城，无人幸免，我将背叛我的人的亲属一个一个用刀剁开，开腔破肚，将全城百姓杀得精光。我透过他们看魔鬼似的望着我的眼神回想到羌人第一次叫我“神威天将军”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一个追着西凉风的少年。
入夜了，西凉的风吹着这座只剩下壳的空城，但西凉城已不属于我。刚在水中沐浴过，我和庞德、马岱坐在火边，他们的体温暖着我那流淌着四分之一羌人血统的身躯，我觉得那血和一种叫“泪”的液体，伴着西凉的风，从我眼里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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