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我回来了。”静寂的慰灵地里，一两声偶尔的虫鸣显得格外响亮。漫天的星光，倾泄在这最接近神域的地方。

　　“我回来了。”轻轻抚去尘土，露出刻着希腊字母的墓碑，将手中一束纯白的野花供上.

“GEMINI SAGA……”抚摸着粗糙的凹痕，一滴泪垂下。“我会……，你在天上看着吧！”

　　“谁？”紫发的女孩霍然张开双目，瞪视着数秒前阔步直入的不速之客。“撒加？！”

　　面前这个天蓝色长发的俊美青年，布衣装束，双眸含悲，单膝跪地，恭敬中透着凛然傲气。隐然便是半年前在自己面前畏罪自裁的撒加！

　　“双子座，加隆。”不予回答。座下之人似自语般低沉的嗓音撞击着空荡荡的大殿。

　　“你是，当年被撒加关在那斯利奥山岬里的……撒加的双生弟弟——加隆？”她的话解释了他需要解释的一切。

　　“是。”与神四目相对却全无颓相的气势，宛然不输曾经统治圣域十三年的撒加。

　　“那么，你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威严，却始终掩不住心中强烈的惶惑与惧怕。她太清楚那个人的实力。太明白这个人的野心。她害怕听到这曾经让天使沦为恶魔的声音。

　　“我是来替他守宫的。”依旧简洁的答复。

　　他来，不是为着保护她，像那些喊着口号的青涩小子。

　　他来，不是为着什么使命，像那些高高在上却依然被命运桎梏的黄金圣斗士。

　　他是自由的……所以，他来，是为着那个他。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已在寒冷的地下长眠数月的，“GEMINI SAGA……”

　　“哦~~~，”不可自制地，年弱的女孩发出一声轻叹，松一口气的声音。他不是来杀她！这，就够了。

　　“请您允许我代他守宫。”这样恪守着礼节，乖孩子般的模样似足蓝发时的撒加。

　　“当然。”她的声音听上去求之不得。“我会赐予你双子座黄金圣衣。”

　　“那么，多谢了。”平静如水的声音，出自口中。

　　“撒加，这就是你为之牺牲了性命的女神吗？”悲痛的声音，来自心中。“我明白了……说你牺牲给自己的良心似乎更恰当罢。”

　　“你可以退下了，加隆。”她极尽所能以同样平静的声调驱赶他。他在她的身边，永远都像一枚没有完全解除警戒的非定时炸弹。留下他是危险的，所以必须驱逐他。

　　“是。”欠欠身立起。挽起身边不知何时飞来的圣衣箱子。潇洒地在空中划一道弧，甩在背后。

　　“加隆？”她叫住准备离开的他。“你，是要去双子宫吗？”

　　微微偏过头，斜睨的，是冷冷的嘲讽的眸。

　　“不。我会去该去的地方。这里，不会有人愿意见到我吧。”他冷笑，偏执地孤傲，像极黑发时的撒加。

　　“放心吧，我会在这里有危险的时候准时赶到。”如他阔步来时昂首离去。似乎天地万物无人可以阻挡他！这个，才是加隆吧。

　　恪守着禁律与信条的，是蓝发的撒加。

　　挣扎着想要脱去桎梏的，是黑发的撒加。

　　而根本就不相信所谓禁律与信条的，是加隆。

　　是弟弟就要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下吗？ 不！

　　是圣斗士就只能听命于天吗？ 不！

　　所以，他企图说服他。然而，结果是，害死了他！

　　他唯一的亲人，死在自己努力想要解脱他的好意下。从此天人永隔，连梦中，也不曾再见过他……

　　是这样讨厌着自己这个弟弟吗？天使一般的撒加？恶魔一样的撒加？以为死去就可以洗清所有罪孽的撒加？这个傻瓜……

　　加隆一个人坐在乱石上。圣域的夜风掀起的，搅乱的，不只是鬓发，还有思绪……

　　这乱石成堆的破烂地方，就是所谓的圣斗士的安息处——慰灵地吗？撒加，你死后就安葬于此啊，还背负着叛神弑君的罪名！其实，又有谁知道，撒加他，背叛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委屈求全，换来的，不过是更加苦涩的笑容。

　　凡事唯美，得到的，不过是更加沉重的负担。

　　压仰野望，铺设的，却是他自己通往地狱的台阶！

　　这样的，兀自痛苦挣扎却无人谅解的撒加！

　　“砰，砰，砰~~~”金属制的圣衣靴子与石板地面相叩击的声音提示加隆，二小时来一次的巡逻兵快到了。

　　“哼~~，这群杂鱼！”恼恨的一拳砸在身边的墓石上。半年来，每个这样的星夜，都会重复这样的事发生。照例灵巧的躲避，当然，也照例没有被发现。黄金圣斗士要想躲几个不够品级的杂鱼倒是大可以用不费吹灰之力来形容的罢。

　　望着由于夜半还被叫起来巡逻而睡眼惺忪摇摇晃晃的小兵磕磕绊绊地踩着乱石远去，加隆的嘴角竟扯出一个完全没有嘲讽意味少见的温和笑容。“撒加，幸亏你先填了这个空儿，不然啊，要是我死了也被埋在这种半夜里还嘈嘈杂杂的倒楣地方，八成会疯掉的！唉，当哥哥果然不容易啊~~”

　　加隆仰起头，费力地开始找寻在这个季节根本寻不到的双子星座。“啊，你真不是个好师父呢，撒加！”加隆歪歪嘴角，“我记得从四五岁时起，你就开始教我认黄道十二星座，可是，到现在，你看，几十年过去了，我连双子星座都还是找不到呢！”同撒加如出一撤的苦笑，慢慢地爬上与撒加如出一撤的面庞。

　　“知道吗？”加隆背起双手垫住头，躺下来，“我今天得到了你那件圣衣呢！”他斜一眼身旁的石碑，GEMINI SAGA在星光下隐隐地泛着银白的光。

　　“其实，谁稀罕啊！哼~~”加隆仿佛已经看见撒加戏谑的微笑。这是任何其他人见不到的天使撒加的微笑。他密密地收藏着，却不经意地在亲弟弟面前偶尔展现。

　　“可是，以后我也不能再来了。”加隆的叹息轻得只有天上的星星听得见。“你们那个小心眼的女神是不会让我再继续呆在这儿的，当她知道我来过以后，嘿嘿~~”

　　“半年了。有我陪你说话不会闷吧？”加隆翻个身，面向着那块冰冷的墓石。仿佛它就是他。他们像儿时一样静静地躺在星空下，聊天，说话。

　　“等我走了，要是那帮杂鱼扰得你烦，就用银河星爆轰他妈的！”想起刚才回忆被扰乱的无奈，加隆从小就戒不掉的脏字又随口带出。“不过，你那么心善，可能会不想伤害无辜吧。那就，打发他们去异次元晃晃算了。反正你还可以再放他们出来嘛！我就不行了，一旦被塞进黄金三角次元，连发招的我，也救不了了。”加隆重重的叹一声，“我终究还是不如你，是不是？”

　　加隆声调落寞地哼一声。“走啦！回去先试试这玩意儿称不称身！”瞟一眼歪在一边的圣衣箱子，加隆挑起嘴角笑笑，“我记得，你好像比我壮哦~~”

　　轮起圣衣箱子的肩带，几十公斤重的箱子轻巧地落在背上，加隆转身瞥一眼已经落在身后很远的慰灵地，“我会照你死前的心愿，替你守宫。放心吧，撒加。不会有你不想要他通过的敌人从我手里漏过。我会，说到做到！你就，在天上，看着我罢……”

　　到了。海边崖下的小小石屋，他这半年来的居处。

　　展眼，便是曾经困住他的那斯利奥山岬；右边，远远地，便可以望见高高的教皇大殿的顶尖。那里，是曾经困住撒加的地方罢。

“哼~~~，困住我的人是你，困住你自己的，不也是你吗？撒加……”加隆咕哝着，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门，一甩手，将圣衣箱子扔进去。“我还要去找晚饭呢，你自己先进去熟悉熟悉环境好了，这儿可是你的新家！”

　　撒加不止一次地对加隆说过，圣衣是有生命的实体。什么意思？要我爱护它吗？像你，擦一次放十年？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从做了教皇，你都没有真正穿过它的吧。

　　“如果你当时穿着它，恐怕想自绝都没有办法呢！”加隆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

　　习惯了……半年，百十个星夜，对着墓石的倾述，只有自己知道吧。

　　“大哥哥~~~！”站在海水里发愣的加隆冷不防被一个童稚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呵，好漂亮的孩子啊！

　　最绝的是，这孩子，有着一头和当地人完全不相称却几乎与加隆色泽完全相同的天蓝色头发。

　　嗯？天蓝吗？暗夜里的星空，是不是也算作天呢？不是晴天，不是有阳光的天空，有星无月……蓝丝绒一般的夜空的颜色。是他们，撒加，加隆，还有，现在这个孩子的发色了。

　　“嗯？你是哪家小孩儿？”就算是喜爱，加隆也不会表现出来。蹙蹙眉头，先吓唬吓唬他。

　　“我，我是被人拐来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加隆齐腰的长发。发现同类了吗？尽管害怕，仍如此执拗不肯离去。

　　“哦~~？”加隆不由得转过身，走上沙滩，蹲在微微打着抖的孩子面前。“告诉我，叫什么？”刮一下小家伙的鼻子，加隆看住那一对同样是碧色的眼珠。

　　“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要饭的。”尽管加隆脸上没有笑容，可是亲昵的动作似乎颇有镇定的功效。小家伙拿手蹭蹭被刮得痒痒的鼻头，碧绿色的眼珠灵动地转转，无辜的表情可爱极了。

　　“哈哈哈，小要饭的？”加隆竟然发现自己又会笑了。多少年了？不曾笑过……

　　“那么，你是偷偷溜出来的罗？”放任一下自己吧，也许，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笑了。

　　“嗯。”漂亮的小家伙点点头。

　　“为什么会躲在这儿呢？”加隆下意识地看看岸上的鱼。

　　“我，我想向你买几条鱼。”小小孩童却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喏，用这些。”摊开细细的手掌，里面攥着的是几枚贝壳。

　　“噗~~”加隆好容易忍住笑，“嗯，好吧。不过，这些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今天我请你吃，怎么样？”

　　“嗯！”小家伙虽然疑惑，却重重的点点头。还是相信他的吧。这个莫名就感到亲切的人。

　　“那么好吃吗？”加隆靠着背后的圣衣箱子，坐在火堆边，看着对面那个孩子毫不掩饰的吃相，没有胃口了。

　　“嗯，呃？”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加隆才发现那孩子是没名字的。“我说，你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吗？”

　　正在狼吞虎咽的孩子愣了一下，“嗯。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如何？”加隆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半年来，火苗的热度首次让加隆觉得温暖。在知道了撒加的死讯后，才发现，寂寞，原来是可以如此深入骨髓，袭来时，冷得要将人的血冻掉。

　　“好。”小家伙很高兴似的，在脸颊上绽开一个纯洁的笑。其实，仔细看，竟是有些像撒加的呢，这个孩子。

　　“嗯。”加隆苦苦的思索着。没有撒加那样天生的文采，加上赌气不愿修习，更是差上一截了。该取个什么名字呢？加隆有些苦恼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倚住门框。

　　海边的风，好大，带着湿湿咸咸的味道，鼓起加隆的上衣，刮过耳边时甚至可以听到头发磨擦的声音。

　　“风？嗯~~~，就叫风吧！”加隆大声说，“虽然不大像个名字，不过，做风多好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得很呢！”

　　加隆走进门里，在孩子身边坐下，“我以后就叫你‘风’了，听见可要答应哦！”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加隆一径得意的笑了。

　　风……撒加，你不是也最羡慕风的吗？

　　十三岁生日那天，两个人，躺在海边沙滩上，望着初夏的傍晚徐徐沉入海平面的斜阳。

　　“加隆，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撒加突然将脸偏向弟弟。

　　“切~~，我从来不想这么无聊的问题！”加隆翻个身，给撒加一个脊梁。“再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来世嘛！”

　　撒加笑笑转回脸，依旧看着天，“我是相信的。因为，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做一阵风。”温和而虚幻的语调同白天那个已经被挑选作教皇左使领文职主教的干练俊美的少年仿若二人。

“风？”加隆回过身。“风有什么好？看不见抓不着，一吹就散的东西！”

　　“是啊。无形无迹，无色无味，却是最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抓不住，摸不着，也控制不了，多好！”

　　“你现在是真的自由了吧，撒加？”加隆坐在门口石礁上，看着垂暗的天际。

　　“再过一会儿，那里即将升起不算耀眼的双子星座。”撒加指着东边，推推加隆，“知道吗，加隆，双子星座里最亮的星是北河二与北河三，就像一对双生兄弟，同样的亮度，同样的时段，会冉冉地升起在东方天际。”

　　“哎呀，你说过八百遍了。”加隆又背过身去，留下撒加一声叹息。对撒加来说，让加隆不耐烦的话题常会为他招来如此待遇。撒加就算生气，也拿他没有办法。他毕竟是他唯一的弟弟啊。他不忍苛责。

　　“可是，就算是双子座最亮的星，一旦湮没在银河系里，也是找也找不到的啊！”撒加低低的声音，听不出是不是抱怨。

　　“那就去做全银河系里最亮的那颗啊！”加隆突然翻身而起。“你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实力，而且，现在也有了这份心，不是吗？”加隆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在他的眼底闪亮的，正是他找了许久也找不到的北河三。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撒加出人意料的低吼一声。

　　“嗯？”加隆奇怪地将脸凑近这个一直挂着足以平复任何伤痛的微笑而被圣域中所有人公认为天使的哥哥，探究的目光停留片刻。“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吗？”

　　听了这句话，撒加的目光突然加倍尖锐起来，“说话前，先想想，你有这个本事吗？”口气是冷冷的，怒气却化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身周掩不住的氤氲而起。

　　对峙半晌，终于，加隆翻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粒，“唷，你真生气啦！那我可就不奉陪啦！你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吧！”

虽然不甘心被吼，可是，生气的撒加是可怕的。惟一曾见过发飙的哥哥的加隆知道自己是摸了老虎尾巴，想安全的话，当然是溜了。走出很远，加隆回头看时，撒加仍然一人独坐。头深深地埋于膝中，只看见在风中狂舞的暗蓝色的发。

　　“如果那时候，就让你一直安分守已的做一个北河二，也许才是最好的吧。”加隆长长的叹口气。“那你一定会是双子座数千年来最闪亮的一颗北河二吧。”

　　“加隆哥哥~~”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跪半伏地坐在加隆脚边了。

　　看上去已经吃饱了的风，未经允许就倚在加隆的腿上，十分满足似地扯着加隆上衣的袍角，鼓鼓的唇边还留着饭粒，圆圆的眼睛也因为饭后血液倒流入胃而显得困倦地半翕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

　　撒加小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吗？加隆伸手为风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

　　不记得了……只知道跟他在一起，再苦再累，心却总是踏实。因为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宁可自已受尽委屈也会保护弟弟，宁可自己三餐不进粒米，也不会饿着弟弟。童年的撒加，不曾得到过如此幸福的机会。

　　“加隆哥哥……”风抬起头，央求着说，“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从前，妈妈都是讲故事哄我睡的……”很小的声音，底气不足的样子。

　　“讲故事？”加隆一时有些傻眼。撒加从来不会给他讲故事。他也从不要求他给他讲故事。看着一脸央告表情的风，加隆只得勉为其难了。

　　“嗯，好吧。”几乎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却换来风乐极了的笑脸。被拐出来的日子是不会有故事听的罢，就这样怀念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声音吗？他跟撒加差得还真远呢。

　　风自作主张地爬上加隆的膝盖，“嗯，风坐好了，加隆哥哥开始吧！”

　　简单的讲个故事，在风看来，似乎是个重大的仪式。看他乖乖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膝上，挺直了小身体坐好等待的样子，加隆忽然就决定给他讲述那样一个故事。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的故事……

　　“嗯，有一个……”

　　“不对不对！”风在膝上扭了扭小身躯，打断准备开讲的加隆，“妈妈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开头总是这样的，”他清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双胞胎兄弟……”

　　多久没有再回忆了？逃避，一再的逃避。从被关进那奥利斯山岬的那天起。

　　发过誓，要忘记他！要超越他！要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来震憾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加隆不是撒加的影子，他……

　　可是，就算是全世界都知道了，那个人却死了，做这一切的意义，也不存在了罢。

　　“加隆哥哥……？”上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风扯着，小心翼翼的，反复的，不知扯了几次，加隆才回过神来。

　　“嗯？”加隆抱住风小小的身体，有点凉，不再像刚刚吃完饭时温暖了，“你冷吗，风？”加隆吃惊于自己温和的口气。温和得，不像自己，像，他……

　　“风不冷，加隆哥哥，后来呢？”风的眼中闪着急切，只讲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的加隆，让小小的渴望听故事的心悬着许久。

“后来？我讲到哪儿了？”加隆把风抱起来，走进屋中，在火堆边坐下。记得那时还小，撒加不论再忙，都不会忘记在寒冷的天气为加隆升起一堆火。

　　“你说，有一对双胞胎兄弟。”风紧紧地抓着加隆的衣角，执拗地一定要坐在加隆的面前。加隆只好换个方向，对着门，背着火。

　　“哦，那我接着说。”加隆望向门外。

　　门外，是海。

　　海的尽头，是夜。

　　夜的怀中，是星。

　　“那一对兄弟，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爹妈。哥哥拉扯着弟弟长大。可是，个性硬朗不肯去路边讨饭的他们总也吃不饱饭。弟弟不懂事，经常饿得哭。哥哥总是一声不响地把自己的那份食物推给弟弟吃……”

　　他总是说，“我不饿。”可到了晚上，却又因为饥肠辘辘而翻来覆去睡不着。

　　次数多了，加隆警觉起来。当撒加又一次把自己那份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推给他时，加隆说，“我吃饱了。”可是眼中的渴望却出卖了他。撒加的嘴角闪过一丝笑，他端起汤，象征性地喝一口，然后轻轻地抱住仅仅小自己十分钟的弟弟，“好弟弟，哥哥吃不下了，你就替我吃了，好不好？”

　　像母亲一般温柔的气息，悲伤地，缓缓地，滑过加隆的发际，撒加轻轻的吐气音在加隆的耳边引起一阵麻痒。

　　似乎回忆也能够唤起感受，加隆不由自主地伸手摸摸耳朵。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坐在面前的风用一种探察的目光盯着自己，自己真的不是个合格的讲故事的人呢。加隆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又讲到哪儿了？”

　　出乎意料地，风没有回答加隆的话，而是问，“那个哥哥一定很爱他的弟弟，是不是？”

他为他洗衣辅被，作了一切母亲应该做的；他为他出门找寻食物，作了一切父亲应该做的。渐渐的，撒加愈来愈沉默，而加隆，却得以像所有四五岁的正常孩子，淘气，贪玩，片刻不闲地惹事生非。

　　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自己吃完晚饭照例跑到巷子里玩。那天照例玩儿的是捉迷藏。

　　加隆最小，却已隐然是众孩子中的老大。虽然猜拳输了，可是没有人敢让老大蒙住眼睛找自己。于是，加隆得意洋洋地第一个跑去找地方躲了。

　　破而窄的巷子可以躲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却也在从前的数月中成功地隐藏了加隆上百回了。就算是机灵绝顶，鬼点子层出不穷的加隆这时也觉得想不出什么地方没躲过了。听着数数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尾声，加隆急得四处乱转。不知怎么就转到一个墙角。这地方，也躲过。加隆泄气地一屁股坐下。谁知往后倒时，背后的草丛却被他辖然压出一个洞。想也没想，加隆就钻过去了。

　　“哎哟！”加隆一进去就撞上一个硬物。四处黑洞洞，加隆一边摸着被撞痛的额角，嘴里咕咕哝哝地咒骂着，一边抬腿给了那硬物一脚。哪知却踢了个空。加隆好奇了，用手去摸时，发现是个箱子，撞着自己的是箱子的一个棱角。孩子的好奇心能克服一切恐惧，加隆伸手揭开箱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讶异地瞪着眼前的一整箱金子。

　　真的是金子！只是比平常见过的大得多，整整齐齐地码着，在星夜里闪着光。加隆几乎是哆嗦着拿起两块揣进怀中。正准备合上盖子时，突然从黑暗深处传来“吱呀”的屋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嗓子粗哑的男人压着声音吼，“是谁？！”

　　加隆吃一吓，更加抱紧怀里的金子，飞快地转身向洞外钻去。里面的男人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喊抓贼，却“噔噔噔”地飞奔过来。一把扯住加隆的仅留在洞口的脚，加隆一急，连忙又蹬又甩终于摆脱。可鞋子也掉了。发了疯一般地往回奔，加隆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快到了，快到了，却终于在破屋门外被捉住。被提着脚倒立起来，怀中的金子掉出来，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本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气管，带动因剧烈跑动而缺氧的肺，搅着灰尘呛得加隆剧咳起来。

　　“哼~~~，小子，是你自己找死，可别怪大爷心狠！”粗哑嗓子摸出一柄匕首，在加隆的肚子上比划着威胁他。

　　“放开他！”已经习惯为弟弟善后的撒加听到咳嗽声奔出来。

　　星空下的撒加，傲然地站在屋前的台阶上，天使一般的美貌与眉宇间微微透出的忧郁气质让粗野的匪徒看得呆住。他撒手丢开加隆，径直地朝撒加走过去。

　　“想干什么？”撒加碧色的眼珠盯着渐渐靠近的男人。本来一脸凶相的男人忽然变得猥亵的眼神让撒加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嘿！还真是个小美人啊！”一只脏手往脸上伸来。“让大爷好好摸摸！”

　　撒加努力镇定着，冷冷的昂起头，“你认为你做得到吗？”斜牵的嘴角勾出一个冷笑，不屑一顾的眼神在让这个孩子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受到震慑的手停住，片刻却又猛地伸过来，一拳放倒了撒加。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年弱力小的他徒劳地在壮汉手中挣扎。而这时，被摔得晕头转项的加隆醒来，正看见如被绑住翅膀的雏鸟般剧烈挣扎的撒加。一见加隆醒来，撒加不顾一切地大叫，“快逃啊，加隆！快逃……”

加隆怒火上窜，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却突然眼前一黑，脚底一软，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加隆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而撒加半倚在脚边，睡着了。如果不是看到脚上被细心地裹着的纱布和撒加的胳膊上还汩汩的洇着的血，加隆会觉得一切只是一个梦。

　　那之后，不管加隆追问多少次，撒加都不告诉他那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更不告诉他，他们是如何得救的。一切，随着撒加的逝去，成了一个谜，随他一同葬在了慰灵地里。

　　“不要再问了，都说了不会告诉你。”那个夜里，他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时一次次探问所得到的，都是同样坚决的答复。

　　“哥哥，对不起。”根本不懂得如何止血的他面对不停失血显得苍白虚弱的他，头一次叫出“哥哥”这个词语。

　　“傻瓜……”受伤的手艰难的抬起，想要拍拍他的头，却无力，只是轻轻划过他的发际。“只是小伤，不会有事。”说完，却昏了过去。

　　“哥哥，哥哥？哥哥！！你说话啊，你不要死，不要死！”头一次感受到死亡气息，他禁不住大哭，拼命地摇着他，焦急而慌乱地呼喊他，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他滑向死神的生命。

　　“呀，你好吵……”带着一丝笑，即便是抱怨听起来也如此温和曼妙。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死！”看见他醒来，却不敢松一口气。紧紧地抓住他冰凉的手，头一次将道谦的话说得如此诚心实意。

　　“我不会死。加隆，你不记得了吗，”稍长一点的话就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妈妈去世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妈妈去世的时候？”

　　“对啊。那时候，……我很绝望。”撒加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你握住我的手，……说，不要怕，……你还有我，我还有你。”

　　你还有我，我还有你！

　　一行泪，从撒加眼角滑出。从来不哭的撒加，在那个静夜里，滴落，珍珠一般的泪。

　　突然发觉面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动，加隆一惊，却发现是风的手掌，在他面上抚摩。又走神了吗？

　　“加隆哥哥？”风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你为什么流眼泪？”

　　流眼泪？什么时候，脸上也已经爬满泪水。

　　“妈妈说，好孩子不兴哭哦~~~”

　　“那个哥哥很爱他的弟弟，对不对？”

　　对，很爱……

　　门外，天际，划过几颗流星。撒加，那是我怀念你的眼泪……

　　风睡着了。唉，像自己这样讲一句漏十句，说一会儿愣半天的方式，他能撑到现在，也算是兴趣巨大了呢。

加隆小心地抱起歪在身畔的风，展开棉被，裹住小小的身体。俯身看着沉睡的风，加隆没有了睡意。

　　这孩子同撒加小时候一样苍白瘦弱，被拐出来的日子也是艰辛的吧。而睡容却如此一派恬静。带着些许鼻音的均匀呼吸，鼓鼓的嘴唇应和着呼吸的韵律一张一翕，同撒加一样秀长的眉舒展地卧在双眼的上方。除了那个纯洁的笑面，他与撒加，真的差得很远。

　　撒加的唇，不笑的时候，总是紧紧抿着，似乎害怕一开启就会说出什么秘密。撒加的眉，不笑的时候，总是微微狞着，似乎那中间有什么解不开脱不去的忧郁。撒加的眼，不笑的时候，总是低垂着，让人看不见那中间湮没了多少甘苦自知的孤寂。

　　童年的撒加，与眼前的风，即使长得如何相像，也始终无法重叠。那么自己呢？对自己童年的影像，加隆的记忆一直为空。

　　从小就不照镜子，因为撒加就是镜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兄弟俩，常常连亲生母亲都会错认。于是总以为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了自己。

可是，像风这样安静舒心的睡脸，真的很陌生呢。记忆中，从不曾见过撒加睡得如此安稳。也就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时，会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会像风这样吧。一副万事不烦心的满足表情。

　　从小到大，从生到死，撒加一直倔强地强调着那十分钟的提前，固执地保护着双生的弟弟。